|
网友:柴福善 2006-5-26 21:43:50
三读季老
柴福善
季羡林先生,因生于辛亥革命前夕,着实做了几天大清子民,而今在中国大概不多了。先生的人生已然跨越两个世纪,又是名副其实的“世纪老人”。故此我便称先生为“季老”,虽然先生不以为老之将至,但先生想必不会介意的。
季老是闻名中外的大学者,兼容百家,学贯东西,口碑载道,誉满中外,堪称学界泰斗,如高山令我仰止。可惜我无缘授业于先生足下,对先生研究的梵文一无所知,翻译的《罗摩衍那》更不曾见得,只是由于喜爱文学,这几年读了先生的散文随笔,可以说是爱不释手,一读再读。慢慢地,从字里行间,我竟读出了先生自己。
读 家
1
先生生于鲁西北一个极贫困的小村,贫困得简直无立锥之地。
祖父母早亡,留下父亲等三个兄弟,孤苦伶仃,无依无靠。小叔被迫送了人家。父亲和另一叔叔饿的实在没办法,到别人家的枣林里捡拾落在地上的干枣充饥。无法生存,兄弟俩只得背井离乡,跑到济南谋生。在大城里举目无亲,经历千辛万苦,叔叔终于站住脚跟。而父亲又回到故乡,且与母亲成家。母亲家也是一样的贫穷,算得“门当户对”了。
??? 就是这样的家境,十年浩劫中,由于先生反对北大那位倒行逆施又炙手可热的所谓“老佛爷”,被视作眼中钉,肉中刺,暗地派人窜到先生故乡,要把先生打成“地主”。乡亲不听恫吓:“如果让全村来诉苦,季羡林家是第一家!”这是后话。
先生六岁离开父母,离开故乡,被叔叔接到济南。毕竟兄弟俩只有这一个男孩,要把他培养成人,将来光大门楣。应该说,这是先生人生的转折点,不然,或许就永远在故乡的泥土里滚了,中国也就没有这么一位大学者了。先生自此上小学,念中学,读大学,进而出国留学,几十年兢兢业业,奋斗不息,终于成为当今德高望重的一代大师!
2
先生只在故乡生活六年,留下的只有灰黄而贫穷的记忆。
对于六七岁的孩子,离开母亲,心里会是什么滋味,非亲身经历者,实难体会,先生曾几次从梦里哭醒。以至先生八十三岁回首往事,还萦系于怀的,是自己不该离开故乡,离开母亲,并说离开母亲是他永久的悔!
没等先生大学毕业,母亲就永远的离他而去了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”,使先生抱恨终天,真想随母亲于地下!先生痛彻肺腑地说:“世界上无论什么名誉,什么地位,什么幸福,什么尊荣,都比不上在母亲身边,即使一个字也不识,即使整天吃‘红的’(红高粱面)。”
我为先生真情而感动。世人,请善待我们的母亲吧!
读 人
1
常言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先生家的几间屋子,没别的,全是书。先生往那里一坐,是名副其实的坐拥书城!
我想先生万卷书一定是读了,万里路呢?先生也曾登黄山,使劲想象徐霞客当年是怎样背着行囊,手执藤杖,风餐露宿,踽踽独行于崇峻岭中;也曾火焰山下思玄奘,赏八百里石头燃烧的火焰;也曾富春江上,观天下独绝的奇山异水……其实,中国的名山大川名胜古迹,多留下了先生的足迹,那也是一方文化的载体。
先生不仅着眼中国,更放眼世界,走遍五大洲几十个国家,看埃及的金字塔,看两河流域的古文化遗址,看印度的泰姬陵,看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……,如把这足迹画成一条长线,能绕地球几周,远不止万里了。
2
想十年浩劫中,先生遭批斗,被打得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。后来不打不骂,作为“不可接触者”,看了门房。
先生自忖命运是永世不得翻身了,但又不甘心无所事事,就想找一件能占住自己身心而又旷日持久的翻译工作,选择的结果,就是印度史诗《罗摩衍那》。在看门房、守电话之余,着手翻译。可以想见,先生坐在门房里,看着眼前人影晃动,而心里想的却是史诗。哪怕下班回家路上,仍搜索枯肠,寻求韵脚,以此自乐。
在那特殊年代,“雪夜闭门写禁文”,自谓此乐不减羲皇上人,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。
浩劫过后,雨过天晴,云开日出,这部二百多万字的煌煌巨著陆续出版,引起海内外学术界瞩目。在过去一百多年里,这部世界名著外文完整译本,只有英文,汉译本是第二个全译本,可见意义重大了。
3
先生勤于著述,而鲜有闲情,但爱猫。
曾养过一只纯白的波斯猫,后来死了。先生发誓要找到一只同样毛长尾粗的猫,皇天不负有心人,果然找到了,便效仿秦始皇的办法,命名为“二世”。是否蕴含着传之万世而无穷之意呢?先生说没有,咪咪和他都没有秦始皇那样的雄才大略。
每当先生看书写作疲倦了,到楼外小山下池塘边散步,这猫便会从哪里窜出来,跟着先生散步。先生走到哪儿,猫就跟到哪儿。据说只有狗才跟人散步,猫却实属罕见。先生的猫就“罕”了,因而才成为燕园一景。
记得一家报纸曾登载先生与猫的一张照片,那猫窜到先生的肩头上,前爪抚案,尾拂先生额头,而先生安详慈祥,含笑不露,对猫这突然袭击不但不惊,反而充满莫大欢愉。摄影家灵机一动,使这刹那变为永恒。
是“二世”么?照片没写。不管是与不是,这猫与先生是一起扬名于世了。
4
先生喜欢同时进行多项工作,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。
觉得一件事干累了,换一件事干,脑筋象是新磨的利忍一样锋利无比。用这样新“磨”的脑筋来思考问题,时有梦笔生花之感,自己都觉得奇妙而不可思议。先生在翻译吐火罗文《弥勒会见记剧本》时,还写一部《中国敦煌吐鲁番吐火罗文研究导论》,以及继续进行了十几年的《糖史》研究。
不仅如此,先生在进行大工作的缝隙里,触景生情,灵机一动,更随手写些较短的文章。尽管这“灵机”先生无法掌握与计划,但时常是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”,“灵机”不定什么时候就光顾先生的。想来先生好多精美的散文,就是这种“光顾”的结果了。
这样的功夫,真不知先生是如何修炼的。甭管大事小事,需拿得起,也放得下。这就是先生了。
先生现在是精神矍铄,能读能写,焚膏继晷,兀兀穷年,仿佛有什么力量在背后鞭策着,欲罢不能。
5
先生已寿过耄耋,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地。
曾经沧海难为水,使先生对人生参悟得很透。自称向无大志,包括自己的年岁。父母都四十多岁就下世了,自己活过五十就知足了,不曾想,一下活到今天,活得快一个世纪了,在写完《九十抒怀》后,还要再写《百岁抒怀》,并“相期以茶”呢。
先生很信奉陶渊明的诗句: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”。这就是先生对待老年的态度。“用不着伤春,也用不着悲秋,叹老不必,嗟贫无由,将来有朝一日离开这个世界时,我也决不会饮恨吞声。”先生乐观豁达的襟怀,一语道出。
多年来,先生对待世事,一是儒家的“既来之,则安之”,二是道家的顺其自然,使先生无论在什么境况下,都能够心底微波不兴,处之泰然。这种人生境界,当是先生长寿的重要缘由或秘诀了。
6
先生白发稀疏,站在新千年门口,以款款深情寄语人类
人类在新世纪,新千年中最重要的任务是处理好与大自然的关系。恩格斯已经警告我们,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。对每一次这样的胜利,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。在新世纪中,人类首先必须改恶向善,改除乱吃其他动物的恶习。……把甲鱼也看成是自己的伙伴,把大自然看成自己的朋友,而不是征服的对象。
先生此话说在三年前,中国经过“非典”之后,再读先生所言,不说高瞻远瞩高屋建瓴,起码是有言在先。而先生的先见之明,心怀对人类前途的隐隐担忧。
读 文
1
先生已然著作等身了,那些译作及学术著作暂且不论,仅就散文而言,先生不愿意像外国哲学家说的那样,“让别人在自己脑袋里跑马”,而是每有真实感触,则必写为文章,而且“写文章必须说真话,不说假话。”确实,千百年来流传下来为人所钦仰颂扬的作家或非作家,无一人不是敢讲真话的人。
先生这么说,也是这么做的。如写到胡适,说他是被蒋介石玩于股掌之上,他既要跟国民党逃跑,又不是对共产党有刻苦仇恨 。在政治上,他有时既想下水,但又怕湿了衣裳,他一生就在这种矛盾中度过的。他晚年决心回国定居,说明他还是热爱我们祖国大地的。因此,说他是美国帝国主义的走狗,说他“一生追随国民党和蒋介石”,都不符合实际情况。由此可见一斑。
当然,只说真话,还不能成为一个文学家,因而先生认为,“文学家必须有文采和深邃的思想。”这里的文采,应指艺术性而言了。先生甚至直言:谈论文艺的准则,应该把艺术性放在第一位!
不是偏激,如果作品失去艺术性,还是文艺作品吗?先生自谦对文艺理论只是一知半解,对美学更是门外汉,所谈纯属野狐禅。其实,这样发自肺腑深入浅出的“野狐禅”,比那些装腔作势故作高深的“理论”,不知强出多少!
纵观先生几十年所写的长长短短的文章,充溢字里行间的是一个字:“真”。淳朴恬澹,本色天然,当是先生文风一贯的追求了。
2
读先生散文,无法不被其艺术魅力所吸引。
“或如行云,舒卷自如;或如流水,潺湲通畅;或加淡妆,朴素无华;或加浓抹,五色相宜。长达数千字,不厌其长;短至几百字,不觉其短。”先生为文,是随手写来,灵活自如,举重若轻,得心应手,简直浑然天成。
其语言,不因年老而僵化。
如“在盘龙石阶的两旁,一边站着一棵翠柏,浑身碧绿,扑人眉宇,仿佛是从地心深处涌出来的两股青色的力量,喷薄腾越,顶端直刺蔚蓝色的晴空。”生动鲜活。
“海棠与人无争,与世无忤,决不会伤害任何人的,它只能给人间增添美丽。”具有弦外之音了。
“我仿佛觉得这棵丝瓜有了思想,它能考虑问题,而且有行动,它能让无法承担重量的瓜停止生长,让处在有利地形的瓜疯狂地长,让悬垂的瓜平身躺下。”“丝瓜用什么来思想呢?靠什么来指导自己的行动呢?”尽管先生无法同丝瓜对话,但深感这 是大自然创造的奇迹。读来不由得不令人称奇。
“如果人人都长生不老,我们今天会同孔子坐在一条板凳上,在长安大戏院里欣赏全本的《四郎探母》,那是多么可笑而不可 思议的情景啊!”真是异想天开,石破天惊的奇思妙想!
毕竟先生学贯东西,对东西方文化,先生经过比较,认为,二者的不同,根本在于东西思维模式的不同。
西方的思维模式主要特点是分析,而东方则是综合。当然不是绝对的。天底下没有泾渭绝对分明的事物,这只是就其主体而言。
可以说,西方自古希腊以来,走的就是一条分析的路,以三段论为代表,其结果是只见树木,不见森林;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。
东方的综合,先生概括为八个字:整体概念,普遍联系。有点模糊,而先生认为,妙就妙在这模糊。中国的“天人合一”,印度的“梵我一如”,都是其具体表现。
4
先生的两部煌煌巨作,一是长达八十万字的《糖史》,一是数十万字的《弥勒会见记剧本》,都是在耄耋之年完成的。先生不但不知老之将至,而且进入了写作的又一高峰,堪称奇迹了。
先生在编选自己文集中,不是象古代一些文人,晚年殚精竭虑,选精拔萃,把自己一生的文章,不满意的全部删除,只留下满意的,藏之名山,传之世人。先生觉得这有点欺世与欺人,自己一生是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,让读者去伪存真,去粗取精,不加伪装,不加藻饰。金无足赤,人无完人,要敢于以本来面目示人。
因此,先生遵循两个原则,求全,求真。这种坦荡襟怀真是难能可贵了。
虽是三读先生,恐怕也很难读出先生全貌。好在我将去北大拜访曹文轩教授,届时,能否请曹教授领我去叩拜先生之门,那时,在先生面前,听先生话语,一定如坐春风化雨中了。
网友回复:老金在线 2006-5-27 20:35:14
季老不简单。据说《糖史》汇聚了各个语种的多种文献材料。 |